第1章 《少年起微末》：惊蛰(4/10)

小镇不大不小，六百多人家，镇上穷苦人家的门，陈平安大多认得，至于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家，门槛，泥少年可跨不去，一些个大扎堆的宽敞巷，陈平安甚至都没有踏足过。那边的街，多铺以大块大块的青石板，雨天，绝不会一脚踩去泥浆四溅。那些质地绝佳的青石板，经过千百年来人车辆的踩踏碾压，早已被磨得光如镜。

卢、李、赵、宋四个姓氏，在小镇这边是大姓，乡塾就是这几家钱设的，他们在城外大多拥有两三座大龙窑。历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，就和这几人家在一条街上。

不凑巧，陈平安今天要送的十封信，几乎全是小镇了名的阔绰。这也很合合理，龙生龙凤生凤，老鼠生儿打地，能够寄信回家的远方游，家世肯定不差，否则也没那底气门远行。其中九封信，陈平安其实就去了两个地方，福禄街和桃叶巷。第一次踩在大如床板的青石板上，陈平安有些忐忑，放缓了脚步，竟然有些自惭形秽，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草鞋脏了街面。

陈平安送去的第一封信，是祖上得到过一柄皇帝御赐玉如意的卢家。陈平安站在门，越发局促不安。

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多，卢家宅大不说，门还摆放着两尊石狮，等人，气势凌人。宋集薪说这玩意儿能够避凶镇邪，陈平安本不清楚何谓凶邪，只是很好奇等人的狮嘴里，好像还着一颗圆的石球，这又是如何雕琢来的？陈平安忍住去摸石球的冲动，走上台阶，叩响那个青铜狮门首，很快就有个年轻人开门走，一听说是来送信的，面无表，用双指拈住信封一角，接过那封家书后，便重重关上了贴有彩绘财神像的大门，转快步走宅。

之后陈平安的送信过程，也是这般平淡无奇。桃叶巷街角有名声不显的人家，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，收起信后，笑着说了句：“小伙，辛苦了。要不要来歇歇，喝？”

陈平安腼腆地笑了笑，摇摇，跑着离开了。

矮小老人将那封家书轻轻放袖，没有着急回宅院，而是抬望向远方，双目浑浊。最后视线由到低，由远及近，凝视着街两旁的桃树，貌似老朽昏聩的矮小老人这才挤一丝笑意，转离去。

没过多久，一只颜可的小黄雀停到桃树枝，喙啄犹，轻轻啁鸣。

留到最后的那封信，陈平安需要送给在乡塾授业的教书先生，其间路过一个算命摊。穿老旧袍的年轻人，直腰杆坐镇桌后，他一冠，冠像一朵绽放的莲。

年轻人看到快步跑过的陈平安后，赶打招呼：“年轻人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，来一支签，贫帮你算上一卦，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。”陈平安没有停脚步，不过转过，摆了摆手。

年轻人犹不死心，前倾，提嗓门：“年轻人，往日贫替人解签，要收十文钱，今儿破个例，只收你三文钱！当然了，若是了一支上签，你不妨再多加一文喜钱；如果鸿运当，是上上签，那贫也只收你五文钱。如何？”

远陈平安的脚步，明显停顿了一，年轻人已经火速起，趁打铁，声：“大早上的，年轻人你是位客人，贫脆就好人到底，只要你坐签，实不相瞒，贫会写一些黄纸符文，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，积攒德。以贫的能耐，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，可要说多一两分福报，终归是可以尝试一的。”

陈平安愣了愣，将信将疑地转返回，坐在摊前的凳上。

一朴素士，一寒酸少年，两个大小穷光，相对而坐。

年轻人笑着伸手，示意陈平安拿起签筒。陈平安犹豫不决，突然说：“我不签，你只帮我写一份黄纸符文，行不行？”

在陈平安的记忆中，好像这位云游至此的年轻爷，在小镇已经待了至少五六年，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，对谁也都和和气气的，平时就是帮人摸骨看相、算卦签，偶尔也能代写家书。有意思的是，桌案上那只簇拥着一百零八支竹签的签筒，这么多年来，小镇男男女女签，既没有谁过上上签，也没有谁从签筒摇晃一支签，仿佛整整一百零八签，签签中上，无坏签。所以若是逢年过节，纯粹为了讨个好彩，小镇百姓上十文钱，也能接受，可真遇上烦心事，肯定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冤大。若说这个年轻人是彻彻尾的骗，倒也冤枉了人家。小镇就这么大，如果真只会装神鬼、坑蒙拐骗，早就给人撵了去。所以说这个年轻人的功力，肯定不在相术、解签两事上。倒是有些小病小灾，很多人喝了人的一碗符，很快就能痊愈，颇为灵验。

年轻人摇：“贫行事，童叟无欺，说好了解签加写符一起，收你五文钱的。”

陈平安低声反驳：“是三文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