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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猪林(6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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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了横档木在手里,顺势打在天将上,立刻就断了一只脚。

一看,“咦!这里还有一个死不吭声,格外险,更饶不得你!”自言自语地说完了,顺手捞起笆斗大的一个石香炉,使劲砸了过去,把另一个天将的肚上打了个大,自己却也搞了一一脸的香灰。

看得惊心动魄,三脚并作两步,去禀报监寺。监寺会齐东西两序位分的执事和尚,一起来见智真老,说了来意,立等发落。

“休得惊慌!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”

听见老的气,个个不服。知客抗声说:“这醉猫,拆了半山亭,打坏哼、哈二将,老倒没事人似的。难要等他打倒方丈,老才不护短?”

“也不是我护短。”老数着佛珠,神态安详,“‘放屠刀,立地成佛’的话,你我究不曾见过。倒是常言得好,‘江山好改,本难移’,智上山一年,只吃得两次酒,已极难得。”

“无奈他每喝必醉,每醉必闹事!”

“每喝必醉,是抑制太过之故;至于醉了,自然会胡闹,又何说得?”

“哟,哟!”知客摆讥嘲的吻,“照老这等说,须是每天好酒供养这醉猫,叫他吃到五六分,不叫他醉,那时就天太平了!”

“话也不是这等说!”老依旧从容不迫地说,“一番顿挫,一番境。今日便看菩萨面上,担待他一二。”

监寺接问:“如何担待?”

“天尚避醉汉!放他来,随他闹去。打坏了半山亭和山门,我着落在赵员外上,去旧换新,重塑天将的金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只得依了老的话,退方丈,来到山门,老远就听见鲁智在门外嚷着:“你这班混账秃驴,齐了心与俺作对,再不放俺来,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!”

监寺听得攒眉苦脸,无可奈何,叫门老吩咐,去放他来。

实在是怕了鲁智,又听他撞门撞得“咯啦啦”的响,再不开时,真要撞破,越发胆战心惊,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,一拽门闩,飞也似的闪里躲着。其余和尚亦都纷纷避了开去。

这一鲁智可吃了个苦,他本使了七八分力量在撞门,一肩撞着虚掩的门,直扑了来,心知上当,赶收劲,无奈吃多了酒,手脚不甚利落,实朴朴一跤摔在青砖地上。

这一跤摔得鲁智冒火,从地上爬了起来,瞪:“是哪个贼秃,想的这鬼主意来算计俺?啊!”

看看四人影皆无,他不肯善罢甘休,一脚就奔寮房。那些和尚过了堂,歇一歇正待去晚课,望见鲁智吃醉酒闯了来,个个大吃一惊,睁大了望着,只等有机会发脚好溜。

“讲!”鲁智掀开帘,暴喝一声,“哪个贼秃的主意,闩,叫俺摔一跤?”

没有和尚答他的话,却有和尚闻见了狗的香味,惊惶地一喊,恰好提醒了他,取那一放在嘴里咬着。旁有个和尚,厌恶地躲了开去,让他一把抓住,撕了块便往人家嘴里

那狗也不过沾了沾,这和尚就像守节多年的寡妇一朝被污一般,简直痛不生了。“我的天!”他着脚闹,“十七年苦苦修行,过午不,闹成这个胃病,半夜里疼得满床打,我守着我的戒,指望障惑永除,得证涅槃。如今多年修持的功德,尽皆毁在你的手里!这是怎么说?”

鲁智实在不明白,不过略开一开玩笑,何以惹他这一顿噜苏?瞪着:“你满嘴放些什么狗?”

一个小题大,一个蛮不讲理,可知争不个好结果,来,彼此都不好看。于是便有四五个和尚上来解劝。这原是一番好意。鲁智忒也鲁莽,不问青红皂白,一顿栗爆,光上个个凿到。这一众怒。只有一个说了句:“这显通寺待不得了!”顿时满寮房的僧众,哗然响应,纷纷去各人柜中取了衣钵,往外便走。

这一名为“卷堂大散”,非同小可。监寺、首座得知消息,慌了手脚,一面拦截僧众,一面去向方丈禀报。智真老不想事闹得如此!叹一声,黯然说:“去唤了智来,我自有置。”

此时也只有方丈的侍者敢近鲁智——他的酒倒也醒了七八分了,独自坐在寂静无声的寮房发呆,听得一声老召唤,顿觉心惊,转念又想,终归逃不过,倒是此去见老的好,借酒盖脸,免了羞辱。

主意打定,便即来,大声说:“去!俺也正要拜见老诉诉苦。”

中是这等说,心里到底有些发慌,走方丈,怯怯地叫声:“师父!”把个只是低着。

“智!”老问,“你此时心里想些什么?”

鲁智想了想,赔笑:“师父,你老惯会看人的脸,便知人心事,又何消俺说?”

“今日我却看你不。原你心如一,不想你应了我的是一来的却又是一。”

“智知罪!”他双膝跪倒,“任凭师父责罚!”

“我也不责罚你,却也再留不得你。且回你自己禅房,明日安排你个去,我还有话说。”

监寺一听这话转就走,要赶拿智真老逐这个置去平息众怒。鲁智自觉愧对师父,兼且心气傲,更不肯说一句再求收容的话,垂丧气地自回禅房去了。

次日一早,鲁智又被唤到方丈,一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书信、一锭银,心想:且看老的发落,若去得时,自然领他的好意;是去不得的地方,再另打主意。

“智!”老面有凄惶之,“我与你师徒一场,不想缘尽今日,我一寺之主,行事须有法度,才能约束得住。你须谅我的难。”

“本是智不好,连累师父,俺知师父心里,原是要留智在山上的。”

“果然,你是明白人!”智真说,“于今我打发你到东京大相国寺去,那里的住持智清禅师是我师弟。你持我的书信去投他,讨个职事僧。你可愿意?”

“东京是繁华闹的好地方,如何不愿?”

“既如此,我有句话劝你,自来成佛成圣,都在一念。这一念是什么?是克己!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住时,算不得英雄豪杰。”

“师父放心!俺此番山,自己住自己就是了。”

“噢!说得好。”老闭上说,“我且听听,你如何自己?”

“这一时哪说得尽?”智,“譬如吃酒,吃得,还想添时,俺记得师父的话,委屈自己,便熬一熬。又如遇着不平之事,想要动手时,记着师父的话,便忍一忍;真个忍不得时,手也留些余地。”

“善哉,善哉!”老张,“不枉了你我一场因缘。趁早收拾收拾,山去吧!”

此时鲁智颇有依恋之意,只说时候尚早,尽陪着老坐着,却又无话可说。怔怔地望这望那,仿佛方丈中一几一榻,无不可以逗起一段回忆似的。

老看看时候不早,便山。“去吧,智!”他说,“你只记得师父的话,便如在师父跟前一样。”

于是鲁智只得拜了几拜,取了书信银两,回到禅房,略略收拾,径自寺,却不山,只在铁匠铺客店住,每日到市梢小酒店吃酒,吃到五六分,回来看铁匠打造禅杖戒刀。不几日打造好了,试一试极其称手,心里喜,便又赏了铁匠一两银,挎着戒刀,提着禅杖,直取山大路而来。

到得代州雁门县,却不去七宝村看赵员外——这是他为人设想,怕赵员外又要破费——径自沿大路到安,潼关,过函谷,经洛,迤逦向东。这一天到了大宋朝的京城,名为“东京”的开封府。

鲁智还是初到开封,了新郑门一看,京城地面,壮丽繁华,果然不同。街虽宽,行人更多。他拄着禅杖,挎了一戒刀,背上背着包裹,加以大,越发显得臃,撞来撞去都是人。被撞了的,看是个莽和尚,不敢跟他计较。鲁智自己也觉得无味,只好站住脚,想拦着个人问清了路再走。

无奈他相貌威猛,又睁着双铜铃似的,伸一只毵毵的大手,让人不知他存着什么心思,所以都远远地避了开去。

“他娘的!”鲁智焦躁了,在心里骂,“越是大地方越欺侮人,问个路都是这等难!”

一赌气,又扇着膀,大踏步只顾往前走,过了州桥,无意间朝东一望,两座石塔耸,一带红墙无尽,好大一座寺院。

莫非这是大相国寺?鲁智这样想着,随即桥投东。

沿着汴河大街往东奔了去一看,可不是“大相国寺”?鲁智站定一望,只见山门,大殿前,好大一片广场,搭着无数布棚,百货杂陈,万攒动。自娘胎以来,还未见过这样闹的市集,不由得心里狐疑:清静寺院,怎的这等鬼吵鬼闹!莫非走错了地方?抬再看一看,黑底金字的匾额上“大相国寺”四字,一也不错!

鲁智学得稍稍乖觉了些,便向路过的一位白须老者打个问讯:“请问老施主,这寺里,为何容得那班人这等吵闹?”

白须老者把他从到尾打量了一遍,答:“你想是初到东京,不知大相国寺,每逢三、八,万商云集。今天是五月十八。”

“噢!俺哪里得知?”鲁智又问,“俺要见寺里住持,不知何去寻?”

“你看!”白须老者指着东面,“寺东有条夹,你走了去,自然知。”

称谢一声,鲁智沿着墙寻了去,寻到了一,跨门去,左手便是极大的一个柜房,悬着一面牌,密密麻麻地写着佛事、定斋席的日程。一溜柜台,站满了人在那里谈事的谈事,领钱的领钱,送货的送货,半天没有个人来理会他一声。

又渴的鲁智等得心里焦躁,便大声喊:“喂,有人来一个!”

就近的一个和尚也不抬地说:“挂单到后面去,休在这里搅扰!”

“俺要见住持老。有五台山智真老的书札在此。”

“你何不早说?”那和尚的态度顿时不同了,“来,你先坐了,我请知客与你说话。”

坐倒不消坐得,得柜房去,鲁智先把待客的便茶咕嘟咕嘟一气吃了七八碗,刚在抹着嘴,知客来了。

那知客穿着簇新的绸海青,雪白的布袋,腕上一串奇楠香佛珠,合掌问:“师兄何方来?”

鲁智回了问讯:“俺从五台山来。本师真老有书札与清老,着俺来投上刹,讨个职事僧。”说着,把包裹、禅杖拿在手中,便待去见方丈。

“噢,噢!原来是真老的来。”知客看着他的光,“师兄还不曾受戒?”

“虽不曾受戒,也了一年的和尚了。”

“既不曾受戒,如何使禅杖?”一面说,一面伸手到禅杖上来摸。

鲁智只当知客看得这禅杖喜。他索慷慨,便让他细看又有何妨?心里转着念,手里便松了开来。

原是叫他拿在手里,细细观玩。不想一番好意,叫知客吃了个大苦——他梦也不曾想到,这上了漆的禅杖,是六十二斤铁打成。那里手一松,这里手一沉,心慌叫声:“不好!”沉甸甸的禅杖已当打了来。

亏得鲁智手快一把抢住,便这样,肩上已着了一,火烧火辣的痛,怕的把骨都打碎了。

打虽打得重,铁杖着,却无声响,算是吃了个闷亏。知客痛不可忍,犹在其次,心里还大为着慌,看他相貌怕人,又是腰悬戒刀,又是使这等重一禅杖,看样是江洋大盗,犯了案无,才遁空门。这件事真非同小可了!

“师兄!”知客忍着疼说,“请随我到方丈来。”

跟着知客,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、一重一重的院落,到得一,只见雪白的月门里,一排五楹舍,门上悬着极细的竹帘。芸檀名香的香味,夹杂着香,因风飘散,十分郁。

这清老倒是会享清福!鲁智这样在心里想着,跟在知客后,从抄手游廊到了门前。竹帘一掀,来个红齿白的小沙弥,原是笑嘻嘻的,一见鲁智,脸上的颜就不对了。

老可得闲?”知客低声问

“刚用罢莲薏仁汤,在洗脸。”

“托你去禀报一声,说五台山真老有书札荐了人来,要讨个职事僧。”

小沙弥答应着,拿鲁智打量了一,掀帘屋,不多一刻,又掀起帘招招手说:“老召见!”

“师兄,你把禅杖、包裹都放在这里,见了老,须知礼貌!”

“俺省得!”

他把禅杖拄好,解戒刀,连包裹都放在廊上地,然后扯一扯衣袖,跟着知客了方丈室。

方丈布置得极致,四白落地,悬书画。紫檀条案上,供着极大的兽炉、极大的瓶,炉烟缥缈,香馥郁,若闭着,只当到了哪家豪门的闺阁中了。

鲁智不暇细看,朝上望去,禅床上趺坐一位老,约莫四十来岁,得一副庄严宝相。但多看一,却又似“酒财气”四字俱全的世俗汉

心里是这等想,礼貌却不敢疏忽,礼一拜,称:“弟,拜见师叔。”

知客从他手里接过书札,呈了上去。智清老闭着嘴,把鲁智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拆开书札,看完说:“远来僧人,且去暂歇。诸事等吃了斋饭后再说。”

这话正中鲁智怀,柜房里七八碗茶去,渴倒解了,饿却饿得更凶,所以一听清老的吩咐,说一声:“多谢师叔。”掉个脸就走。

知客赶跟了来,着个侍者领了智去吃斋饭,自己随又回方丈。

“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,好没分晓!”清老沉着脸说,“这智原是个军官,只为了打死了人,落发为僧。在显通寺里,两番大闹,容不——他那里安他不得,一团面推来与我!待要不收他,碍着他是师兄,又千叮万嘱;若收他来,却不是自作孽?”

老你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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