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(9/10)

菜只有火、风鱼两味，餐餐如此，日日如此，窘不可言，班主只得乞饶，磕赔罪方罢。

龚定庵为此人写墓志铭，便拿这段轶事作材料，说他能以谲规人于正，平生行事，虽无赫赫之名，但有赫赫之功，这样立论，自是曲尽谀墓之能事，很对得起主人家五百两银的笔，此外陈硕甫又替他张罗了千把两银，终于可以成行了。

此行是先到昆山，整理羽琌山馆，他的西邻徐屏山，善于树，龚定庵向他求教，徐屏山答应送他几十本梅树，因为他家先茔便在苏州邓尉，于是龚定庵写了一首诗送他，亦是诺之意：

君家先茔邓尉侧，佳木生之杂绀碧。

不看人间顷刻，他年领风云。

由树栽，想到京师的木，苦忆不止，只好在诗句中寄托，第一首是《忆京师芍药》：

可惜南天无此，丽还比牡丹奢。

难忘西掖归来早，赠与妆台满镜霞。

这是他记起值回家，常买芍药为吉云缀妆台。第二首是《忆海棠》：

不是南天无此，北南瘦二分差。

愿移北地燕支社，来问南朝油车。

由海棠想到丁香，可忆之事就多了，首先是法源寺。龚定庵十一岁随父都，住在宣武门外，胡同往北数步，便是法源寺，京师古刹，以年代而论，推此寺第一。贞观十九年，唐太宗悯东征丽的阵亡将士，特建此寺为之荐福，命名悯忠寺，寺中丁香最盛，二门以，凡有隙地，皆丁香。龚定庵与他的舅公段清标，常在寺中盘桓，丁香开时，更是无日不来。他还记得细雨繁，独自寻芳，透了一件珠袍，回家后母亲又怜又气，一面为他换衣服，一面絮絮责备的形。三十年往事，一想起来，恍在前，不须构思，便有了一首诗：

弱冠寻芳数岁华，玲珑万玉嫭加。

难忘细雨红泥寺，透裘倚此。

嫭与娉相通，目之貌，丁香丛开，所谓“丁香，百、千、万”，细雨滋，却如千万玲珑目，令人兴起无限遐思，这也就是他何以“透裘倚此”的缘故。

还有一的丁香，就更令人难忘了，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。梦见自己奉命到太平湖去传递一重要公文，不意丁香前现的是一个遍缟素的西林太清，他大吃一惊：“怎么？服谁的丧？”

“咦，莫非你还不知贝勒已经去世了吗？”

一惊而醒，方知是梦，此不可不记：

空山徙倚倦游，梦见城西阆苑。

一骑传笺朱邸晚，临风递与缟衣人。

于是苦忆西林太清，怅惘之，无以排遣，只有寄之于诗了：

缱绻依人慧有余，安俊最推渠。

故侯门第歌钟歇，犹办晨餐二寸鱼。

这是想到了西林太清的那只狮猫。其时她已迁太平湖，境况很窘，但狮猫却丝毫不受影响，由此看来，西林太清的心境，似乎并未改变，不知她还记得倦游归来，空山徙倚的故人否？

除此以外，或者梦见，或者想到，无不记之以诗，有一首亦是由海棠想起，题为《忆丰宜门外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》。丰宜门即右安门，之寺以海棠驰名，这首诗的起句，即咏海棠的与态：

女墙百雉红酣，遗真同召伯甘。

记得文宴屡，十年梦寺门南。

董文恭便是嘉庆朝的大学士董诰，籍隶杭州府属的富，对同乡后辈的龚定庵非常赏识。董诰殁于嘉庆二十三年，龚定庵即是这年中的举人，在此以前的十年，屡陪文宴，少年意气风发，自谓取功名如拾芥，哪里会想到如今未老便已辞官。

一天徐屏山邀饮，客多文士，酒到半酣，有曾共樽前的旧识，知他酒后喜唱苏东坡、辛稼轩的词，因而以此为请，哪知竟不能成调，归来赋一绝：

回气灵，座客苍凉酒半醒。

自别吴郎咏减，珊瑚击碎有谁听？

吴郎是指吴虹生，诗有注：“曩在虹生座上，酒半咏宋人词呜呜然，虹生赏之，以为善于顿挫也，近日中酒即不能咏矣！”

吴郎是他第一知，在他南归途中，听说这年乡试，浙江的主考放了吴虹生，非常兴；及至到了杭州，方知是误传，当时写了一首诗：

秋那得吴虹生，乘轺西湖边行。

一丘一壑我前导，重话京华送我。

诗的注是：“时已知浙中两使者消息，非吴虹生也，祝其他日使车莅止耳。”但诗虽有了，当时未寄，正好附在一起。

十日辛苦，羽琌山馆料理得已复旧观，可容一家安居了，三层阁，整日凝眸，从京师想到扬州，又从扬州想到西湖，自顾生平，不能不承认，除了文字以外，可说一事无成。余生无几，是浪掷于灯红酒绿之间，换得几首回气的艳词呢？还是着意名山事业？

当然是选择后者，但这一来就不必想象什么红袖添香，而扬州女儿亦当置之度外，转念到此，自不免难以割舍，不过他的决心还是了。他觉得此意不可不使魏仲英了解，因而写了四首诗明志：

万绿无人嘒一蝉，三层阁俯秋烟。

安排写集三千卷，料理看山五十年。

这首诗的起句，他自己觉得很得意，蝉鸣谓之嘒，此蝉又是寒蝉。潘岳《秋兴赋》：“蝉嘒嘒以寒兮。”陆机《拟明月皎夜光》诗：“翻翻归雁集，嘒嘒寒蝉鸣。”《说文》又解嘒为小声，引《诗经》“嘒彼小星”为证，万绿丛中，寒蝉独鸣，其声虽小，但却是唯我独尊。第二首是：

男儿解读韩愈诗，女儿好读姜夔词。

一家倘许圆鸥梦，昼课男儿夜女儿。

鸥梦是指近时名士郭频伽送他的一幅《鸥梦图》，取温筠诗意：“不见云应有梦，偶随鸥鹭便成家。”鸥梦得圆，便是归隐得遂，看山删文，闭门课，余生亦自可乐。

第三首是有人售田，只得数亩，但却是旱不荒的良田，龚定庵决定买了来。

倘容我老半锄边，不要公卿寄俸钱。

一事避君君匿笑，刘郎才气亦求田。

他不但想归农，甚至认为屠钓亦可谋生：

随百轴字平安，世无如屠钓宽。

耻学赵家臣宰例，归来香火乞祠官。

赵家是指宋朝，那时的大臣失势，放归田里，照例可以请求理一观，称为“提举”；苏东坡便有一个“提举成都玉局观”的衔。

寄这四首诗以后，九月十五一大早，上船北行，占一绝：

“连宵灯火宴秋堂，绝秋各断。

又被北山猿鹤笑，五更挂一帆霜。”

在扬州亦是诗先人到，魏仲英看到他那四首诗，问了一句话：“是由衷之言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前两天遇见小云，还问起你，现在当然不必提了。”

“这，”龚定庵觉得应该有个代，踌躇着说，“我作两首诗送她，你看如何？”

“实在可以不必。”魏仲英笑，“不过你作诗，我总赞成，至少我可以看看。”

“这样，我作来再看，看能不能送去。”

龚定庵略略构思，一挥而就：

豆蔻芳温启瓠犀，伤心前度语重提。

牡丹绝三，岂是梅士妻？

“这可以。你现在要归隐了，不能让她荆钗布裙，亲井臼。”

于是龚定庵再写第二首：

对人才调若飞仙，词令聪华四座传。

撑住南朝金粉气，未须料理五湖船。

“诗是好诗。”魏仲英说，“以飞仙来形容小云海阔天空的词令，妙得很。不过后面两句劝她不必急于从良，很不妥当。我看只送前面那一首吧。”

“也好！”

“良朋我，夫复何言？”龚定庵拱拱手说。

“不过，有一个手卷要请你题一题。”

“好。是什么手卷？”

“殉难忠臣的遗孀，有本诗集，名为《断钗》，这个卷画的就是《断钗图》。”

“这位殉难的忠臣是谁？”

“常州有个汤大奎，你听说过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