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捕蛇鹰(8/10)

陈平安神复归定不移，右手五指始终没有松开。

齐静既没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恼火，也没有仿佛看到一副可造之材的欣，只是朝着陈平安轻轻挥袖，像是“捞取”了一件品到手中。

这位儒家圣人摊开手心一看，哑然失笑。一团污秽如墨迹。原来某人在陈平安上的心意，黯淡无光，分明早已消亡。

再抬望向少年陈平安，齐静有些遗憾，慨：“难怪先生说世间成事者，超世之才不过其次，忍不之志，方为首要。陈平安，你替先生又给我上了一课。只可惜，我齐静如今已经没有了收取关门弟的机会。”

说完这句话后，齐静自嘲一笑，如今他齐静的弟，有什么金贵值钱的？坐满一屋的蒙学孩童，每人收取束脩，不过一年三百文钱，有些家境贫寒的孩，不过是腊三条而已。

齐静望向持己见不愿松手的陈平安，问：“你在心，其实不愿意杀他，但问题是这个人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杀你，所以是杀了他，一二净，暂时保全自命，明日事明日了？还是希冀着息事宁人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？对不对？”

经常旁听隔读书朗诵诗文的陈平安，脱而：“先生何以教我？”

齐静笑：“陈平安，你不妨先松开右手试试看，再决定要不要随我四走走。有些事我难辞其咎，必须要给你一个代。”

陈平安犹豫片刻，松开右手五指后，赫然发现苻南华没有丝毫动静，神、发丝、呼，悉数静止。

在齐静运转大阵后，小镇重返止境。

齐静轻声：“跟我的脚步，尽量不要走十步之外。”

衣袂飘飘、躯空灵的齐静率先走向小巷尽，陈平安随其后，其间低看了一左手手心，血模糊，可见白骨，但是那些可见的鲜血，偏偏不再淌。

齐静走在前边，微笑问：“陈平安，你信不信，这世上有神仙灵、妖鬼怪？”

陈平安了：“信的，小时候我娘亲经常说些老故事，要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。这句话娘亲说得最多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。其他像小溪里会有拖拽小孩的鬼，城北破祠堂那边有专门在夜间审案的冥官老爷，我们张贴的门神其实到了晚上，就会活过来，帮我们保护宅……这些东西，我以前其实不太信的，但是……现在，我觉得多半是真的。”

齐静轻声：“她说的这些，有些真有些假。至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说，则很难定论，因为对于善恶的定义，老百姓、帝王将相和生仙家，三者是各有不同的，所以各自得的结论，会很不一样。”

陈平安藏起瓷片，加快脚步，和齐静并肩而行，抬问：“齐先生，我能问一个问题吗？”

齐静好似看穿他的心思，平静：“这座小镇，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葬之所、埋骨之地。天底不计其数的蛟龙之属，都认为此地气运最为鼎盛，注定要在某一天‘龙’的。事实上，三千多年来，‘龙’一事，迟迟不至，倒是这座小镇生的孩，骨、和机缘，确实要远远好过外边的同龄人，东宝瓶洲许多大名鼎鼎的仙府侣，他们结合生的后代，也不过如此。当然了，也不是小镇每个孩都有惊才绝艳的天赋。”

齐静笑了笑，不在此事上解释，大概是怕伤了陈平安的心，遂转换话题：“当初参与那场屠龙浩劫的前辈修士，几乎无人不负重伤，很多人便在此定居，结茅修行，可谓从容赴死，也有双双侥幸活来的侣，也有的在并肩作战后，到渠成地结成良缘。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生息，便有了如今的规模，在大骊王朝版图上，此地最先被称为大泽乡，后来被一位圣人亲自提笔改为龙渊，再之后避讳某位大骊皇帝的‘渊’字，又修改……”

一直把话憋在肚里的陈平安，终于忍不住了，轻声打断齐静的言语，双手握拳，充满渴望和期待：“先生，其实我想问的问题，是我爹娘……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……”

齐静陷沉思：“既然那远游人陆沉已经对你了天机，我也可以顺着他破开的，与你说些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你爹是个憨厚温和的人，天资平平，不值得被人带离小镇，自然就成了某些人中的肋，被视为一笔亏本买卖。也许是一怒之，也许是生活实在窘迫，总之小镇外的买瓷人，便在你爹的本命瓷上动了手脚。在那之后，不但他命途多舛，也连累你和你娘一起吃苦。后来他不知为何，无意间知晓了本命瓷的秘密，知一旦被人开窑后带离小镇，就会一辈沦为牵线木偶，他就偷偷砸碎了属于你的那只本命瓷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，应该是一只瓷镇纸。”

齐静沉声：“你要知，小镇每年生的婴儿，都有个存密档的代号，镇上也专门有人，会以独门秘术，取一滴心血，注于日后烧制的那只本命瓷当中。女孩本命瓷一烧就要烧六年，男孩的更久，窑火一日不可断，持续烧九年。孩的天赋如何，就像是普通烧窑的瓷品相如何，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，但是押注后行‘赌瓷’的价，很大。虽然说如今你资质同样平平，但是在你爹毅然决然打碎那件瓷镇纸的时候，小镇外买瓷人的震怒，可想而知。”

“至于你娘亲，是一位淑静的女。”

齐静说到这里，突然笑了：“当时你娘亲嫁给你爹的时候，小镇好些同龄人都很郁闷来着。不过说实话，真要我说你爹娘在世时的生活细节，是为难我了，来到这里后，我除了教书授业，还有很多事要。”

陈平安嗯了一声，轻轻扭过，用手胡抹了一把脸，他大概是忘记了左手的糟糕况，得满脸血污，又实在舍不得用衣袖拭。

两人经过了十二脚牌坊楼。

齐静没有看陈平安，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：“当年真龙陨落于此，四位圣人亲自面，在这里订立契约，规定每六十年，换一人坐镇此地，帮忙看顾那条真龙死去后留的残余气数，其实当时是否斩草除，也不是没有争执……不过与你说这些不可告人的天机，便是害你了。大上，儒释三教中人，加上一个兵家，四方为主，其余东宝瓶洲的诸百家、天福地、仙家门第、豪阀大族等等，皆有一定的份额和机会，来分这里的好。说来可笑，百年有无‘买瓷’的名额，几乎成了界定一个宗门、世家是否一地位的标志。”

陈平安说：“先生说这些，我听不懂，但都记了。不过今天知我爹娘是好人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
齐静笑：“我也不奢望你当能听明白，只不过是些铺垫，否则简单劝你别杀苻南华，你肯定听不去。之所以要你别杀人，不是我齐静伤其类、兔死狐悲什么的，更不是我希望他苻南华和老龙城因此恩，以后我好要些好，不是这样的。事实上，正好相反，我儒家门生弟，推崇世，对于修行中人的肆无忌惮，最是抵，双方明争暗斗了无数年，若我齐静是刚去山崖书院拜师求学的岁数，那截江真君刘志茂也好，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也罢，现在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，早给我一掌打得灰飞烟灭了。”

陈平安发现这个时候的齐先生，虽然说话语气依旧温和，走路姿势同样文雅，但是给人的觉完全判若两人。

就像姚老喝酒喝了，说我们烧的瓷，是给皇帝老爷用的，谁能比？

齐先生说一掌打得别人灰飞烟灭的时候，虽跟那时候的姚老语气不同，但是神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