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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猪林(10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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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便是个证据,怕他何来?董超泰然地把那两样东西掖怀里,却又代一句:“若我那伙伴不愿这等时,原奉还,须怨不得我!”

凡事薛霸但凭董超主,拿得稳的事,便不必心急。回到客店,见林冲正敷了药歪坐在榻上,怔怔地望着板想心事。薛霸一个人在喝闷酒。董超也不说破,自己斟了杯酒吃,也像林冲那样,似乎有无限心事,不得不想。

“怎的?”薛霸烦躁地把酒杯一推,“都像是死了娘老似的一张脸!依我说,打了尖就动——晦气!着这趟差使,早去早回,还等什么?”

林冲不敢多说,慌忙挣扎着站起来。不想董超竟是客气得奇。“没事!林教,尽去睡。”他指着薛霸说,“休听他的酒话!”

薛霸好生不快,待发作。只是一向惯了董超的手,略有三分畏惧,想一想,赌气把酒杯一推,踢开凳,往外便走。

“兄弟,兄弟!”董超追了去。前面的不理,后面的尽赶,赶到门赶上了,他一把抓住薛霸的肩,笑:“你怎的谢我?”

薛霸一愣,旋即有所领悟,使个,走向僻。董超跟了过去,将陆虞候的嘱托,低声说了一遍。

“事倒是件好事,起来也方便,就那‘野猪林’里,便好动手。”薛霸踌躇着说,“却怕一重关碍!”

“我不信!哪有什么关碍?且说与我听听。”

“听林冲在说,他有个结义弟兄,叫什么鲁智,本事极好,人极义气。林冲此刻就是在等他来相送。又说,那鲁智心不过,兼且是个和尚,毫无牵挂,作兴就会一路送到沧州。”

“嗐!”董超皱着眉把个脸转了过去,竟是不屑与言的神气。

“怎的?”薛霸不悦,“又不是我瞎说,你这等鬼相给谁看?”

“亏你还在公门里五六年!连这些过门都不懂?明摆着是林冲自知‘人’送得不够意思,怕你我路上找他麻烦,故意些大话吓人——也只吓得了你!”

薛霸不服,却驳不倒他。“你我此时不必争!”他说,“且等那鲁智来照了面再说。”

“这话实在。反正放在锅里煮熟了的鸭,不怕它飞了去。不过,”董超摇摇说,“我看那鲁智不见得会来。原是假话,哪里去变个鲁智?”

看来竟像是他的话不错。林冲等到晚,不见鲁智的影,万般焦急,无计可施——他倒不是想鲁智送他到沧州,只有两句要话,必得叮嘱:第一,晓得鲁智是血,为自己这场冤屈,说不定就会替友报仇,再犯一场命案,两罪俱发,必死无疑;第二,放心不,倘或迫,也是必死无疑,要托鲁智设法保护。这两件事,若不说妥,一路魂梦不安,只怕未到沧州就要焦忧成病了。

唉声叹气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上路,林冲依然三步一回,盼望鲁智会赶了来。但枉自扭酸了颈项,不要说鲁智,连个别的熟人也不曾遇见。

“林教,你死了心吧!”董超语带讥讽地说,“便真有那么个鲁智,也不是什么好朋友!”

林冲冷冷地问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倘真是够义气的好朋友,前日事之时便该来;前日不来,昨日一早发之时也该来;再不然,午后、晚上也该寻了来。到今日一早还不来,再也不得来了。”董超又冷笑一声,“林教,公门里的,一双睛生得毒,什么样看不透?真是真,假是假,从今再休提那个什么鲁智吧!”

听这气,竟是不信他有那等一个好朋友。林冲觉得这冤屈,也不于说他“偷盗机密,行刺官”。想一想,有难辩,且忍了这气。但盼望鲁智的心,反倒更加迫切,等盼到了,必得问一问董超:究竟是真是假?

他有心事,两名解差也有心事。这半途暗算囚犯的事,听人说过,却未过。既怕事机不密,一旦案发,必是死罪;又怕林冲功夫了得,到时候不到他,却反吃了他的亏。这样一路嘀咕,便顾不得脚,走得慢了,日落西山,还未赶上宿,慌忙定一定神,加赶路,到得一村店,天已黑,客人住得满满的。店家见是公差,不敢不接纳,重新拨开炉火,和面饼。董超、薛霸只说这一天辛苦了,又要吃酒、又要吃。酒倒还有,却无去买,只好来宰了吃。自然,这都是林冲破钞。

只砂锅来煮熟,得要一会儿工夫。董超、薛霸闲着无事,彼此扯一扯衣服,一前一后踱到门外,看着无人,薛霸便低声说:“明日晌午便到野猪林了,可是在那里动手?”

“自然!”董超也轻声相答,“只有那里严密,错过了就不知何才方便。”

“就怕叫人撞见,须不是当耍。”

“那也只得自己小心。到时候手轻快些!”

“这厮是八十万禁军中第一把好手。如今虽着枷,须防他双脚。”薛霸停一停又说,“这厮练得好‘鸳鸯拐’!你我当不得他一脚踹。”

“我也是为此心烦。”董超沉了一会儿,面笑,说了句,“今夜便在他那双脚上打主意。”接着附耳密语,薛霸听着,不住。一天忧愁,风云散。

等把炖好了,温上酒来,与林冲在一吃,尽自劝杯,意殷挚。林冲却不过,吃到半醉,拿饼来啃着。这时薛霸却已吃饱,起到厨烧了一锅百沸汤,走来说:“林教,你也洗了脚好睡。”

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林冲真个是过意不去,无奈一面枷在项上,凡事不便,只得中谦虚。

“都是行路的人,哪里计较得许多?你且坐着,我去提了来。”

薛霸提了来,董超已安排了一只木桶在那里,一到,气弥漫。醉迷离的林冲,加以有面枷挡着,看不清脚,只觉一双手揿着膝盖,刚要说一声“,使不得”时,那双脚已被揿桶里!

“哎呀!疼死我了!”林冲猛地双脚往上一提,提得太猛太,膝盖撞着薛霸的,把他撞了个斗,外带牙齿咬着了,火辣辣的生疼。

薛霸将起来,指着林冲骂:“只见罪人服侍公人,哪曾见公人服侍罪人?好意替你洗脚,反倒撞我个斗。你是贼军,敢莫是讨死!”说着,衣袖,便要来打林冲。

有那未睡的旅客闻声都赶了来看闹。董超见闹起来不好看,便拦住了薛霸,又埋怨林冲。林冲得脚面红,尽是泡,疼得泪往肚,也只是不敢响。

这一夜薛霸只是骂;林冲疼痛难忍,得一声,是吵了他的觉,更要骂。到得四更,别人都已起,一夜不曾合的林冲,只觉得上发,四肢乏力,一双脚火烧似的疼,抬都抬不起来。董超倒从行里取来一双麻辫编的新草鞋,往他面前一抛,蹲来,要替他穿。

一双脚上,都是破了的泡,如何穿得这双新草鞋?

但是,林冲心里明白,这时就求想换双旧草鞋,绝不得如愿,不如不说。只那份罪却实在受不来,走一步痛彻心扉,但凭一份倔支持,了拳、咬了牙,一瘸一拐,勉撑持了三五里路,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了,于是心一横,在路旁坐了气。

“你待怎的?”薛霸大声喝问。

“便打死我,也走不得了。”林冲把从枷上一伸,“有刀,便割了我的,也罢!”

其实是话中有话。董超只他撒赖,好在野猪林已经在望,看金叶的面上,且委屈得一时,因而向薛霸使个,故意埋怨他说:“说起来也要怪你!那桶也太了些,来,来,说不得只好扶一扶林教,到了那林里歇一歇再说。”

“真正晦气!”薛霸吐了唾沫,把包裹掖一掖,走上来与董超扶起林冲——那个枷实在碍事,不得并肩相扶,却又不敢开枷,唯有低着,半扶半抬地搀着他走。

这样挨了四五里路,总算到了野猪林。松密布,荫遮天,望去黑黝黝一片,是河南到河北的一条捷径,但常有剪径贼打闷,安分客商视为畏途,公的却不怕,所以取了这条路。

“歇一歇,歇一歇!”董超到了一极僻静的所在,把林冲放了来,解手巾,不住地抹着汗。

林冲倚坐树,瞑目如死,这时脚上的疼痛倒忘记了,心里只在盘算,倘这两个公差不怀好心,暗毒手,便当如何?这样想着,便偷去打量那两人。他是个行家,细细看遍,并无带刀的形迹,心里略略宽慨了些。

忽然听得董超惊喜地喊:“呀!原来带着这东西,好极,好极!”

林冲转脸去看,只见董超手里托着个油纸包。薛霸在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惠民南局的好伤药!原以为不曾带来,不知如何在此?真正是林教的运气!”

从昨夜了林冲那一刻起,他对这两名解差已戒心,不知此刻董超又有什么样?所以极沉着地等着,中不说,心里却在想:倘或又要来算计人,些烈药来摆布我这双痛脚,那就跟你拼了!好歹一脚先踹在你心窝上,不死也叫你吐狂血,落个终残废。不信就试试看!

于是他全副神都放在董超上,等他走近了,便即问:“董公,什么药?”

“惠民南局照官方制的伤药。你看!”说着,董超把油纸包打了开来,一直送到林冲面前。

习武的人,自然见过伤药。闻见冰片的气味,林冲便知不假。果然,等敷到脚上,清清凉凉,痛楚顿减。

“教,这药灵不灵?”

“灵,灵!生受你了。”

“了”字未曾,陡见前一晃,“唰啦”一声,一甩了过来,跟着往后一拉,勒在。董超慌忙开,帮着树后的薛霸来收绳,打算着将林冲活活勒死。

林冲的双手枷着,枷孔不大,手刚刚能伸到嘴边,要去拉那勒在的绳却办不到,越拉越,呼都难,更莫说运气!顷刻间,满脸涨红,双翻白,看就要断气,却忽然急一条计来。

那面团枷,前后,左右狭,原是的那抵住了树。他猛然一旋的那了开来,变成狭的那抵住了树——薛霸和董超在树后死拉着的绳,便也一松又一。就这张弛之间,林冲的也扭了过去。绳在颈上,却不是扣住。呼一通,便好运气,林冲把脖胀得老,一寸一寸向外挣,人也一寸一寸向上伸,只要伸直,他那双脚便好在树上借力,越发容易摆脱圈了。

“坏了,坏了!”薛霸急得脸发白,“竟不死他!这,这,这……”

“休松了劲!”董超大声喝,“这还不死他?我倒不信!索先绑在树上,看我动手。”

薛霸听他的指挥,死死拉了手里的绳。董超便牵着绳的那一,绕树数匝,用劲,打了死结。这一,林冲可是再也无能为力了。

于是董超寻了块斗大的青石,捧在手里向林冲说:“不是我们弟兄与你有冤仇,只为陆虞候着人传太尉的钧谕,非要结果你不可!本想替你留个全尸,如今说不得只好砸你的脑壳了。林冲!冤有、债有主,若是你鬼有灵,须谅我弟兄不由己,自去寻那陆虞候和太尉算账。”

果然又是陆虞候的毒计!林冲心全无畏惧,却有无限的愤怒和凄惶!又想到不明不白死在此,妻亲友和新结的好朋友鲁智,连个真实消息也不知,实在于心不甘!想到这里,一阵急痛攻心,人虽未死,魂灵儿倒似乎已经窍了!

就这昏昏沉沉之际,陡听一声暴喝极喊:“住手——”接着又是“哗啦啦”一阵响。林冲吃了一惊,人却清醒了,急张看时,枝叶纷披,沙土飞扬,一株打折的大树后面,个胖大和尚,提着禅杖飞也似的赶了来,正是林冲念念不忘的鲁智

董超和薛霸吓得傻了,一个目瞪呆,连嘴都是白的;一个捧着石,双抖个不住。忽然间,董超发一声喊,丢便跑。薛霸愣得一愣,跟着也逃,慌慌张张地一跤摔在地上。

“哪里走!”鲁智又一声大喝,一禅杖扫过来,倒又打折了大的一株松树。那声势把董超震慑住了,扑翻跪在地。“大和尚饶命!”他哀恳着,“大和尚慈悲!饶我一条狗命,只当放生。”

鲁智且不答话,赶上数步,一脚先踢翻了正待爬起来的薛霸,顺势踏住,然后将禅杖往地,便去腰中的戒刀。

林冲只当他要杀人,急急叫:“大哥,且饶他!”

“俺不杀他!”鲁智,“俺只问他几句话。”

听说不杀,董超心就宽了,胆也大了,人也机灵了,赶:“大和尚只问,若有一字虚言,大和尚杀了我,我也不怨!”

“去解了绳!”鲁智拿刀指着吩咐。

“是,是!”董超慌不迭地答应,赶把林冲去松了绑,却又格外讨好,揭了封,开了枷,把他扶着坐在地上,又跪来替他敷药,手忙脚,唯恐侍奉得不周到。

鲁智最看不得这等脸嘴,骂:“狗娘养的!谁要你瞎奉承?替俺拿着绳过来!”

董超听风不妙,战战兢兢地捧着绳走了过来,倒又要哀求饶命了!

“说!”鲁智瞪着,“你这两个狗贼,为公人,如何私害人命?”

“这不小人之事。”董超依旧说太尉着陆虞候来传令暗害林冲的那话。

“你又不是太尉府的吏役,不使他人的银钱,便肯与人此伤天害理之事?”鲁智望着他的包裹又说,“趁早与俺说实话,等搜证据来,俺一刀一个!”

包裹中的金叶是个铁证,董超看看瞒不过,只好说了实话。

“他娘的真个是谋财害命!”鲁智咬着牙,把气忍了去,“死罪虽免,活罪难逃!等俺先吊起你们来,好与俺兄弟细细叙话。”

绳,一一个,捆得结结实实,临空吊在树上。这份活罪自然难受,但董超和薛霸能保得住一条命,已觉心满意足,便乖乖地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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